晨雾未散时，我总爱站在青石拱桥上远眺。黛色屋檐半隐在薄纱般的雾气里，檐角垂落的蛛网缀着露珠，像谁家姑娘遗落的水晶帘。橹声由远及近，乌篷船推开涟漪，船娘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，恍若掠过水面的白鹭。

正午的阳光穿透柳帘，将倒影绣在河面。石埠头的青苔吸饱了水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洗衣妇木槌声声脆响，惊起芦苇丛中两只翠鸟，扑棱棱掠过水面，翅尖点碎了倒映的粉墙黛瓦。对岸茶楼飘来评弹的吴侬软语，三弦声混着茉莉香，丝丝缕缕缠上雕花窗棂。

最妙是暮色初临时分。晚霞给马头墙镀了金边，炊烟从瓦楞间袅袅升起，与归舟的炊烟在半空相融。老槐树的影子斜斜爬过照壁，惊鹿石旁蹲着打盹的狸花猫，尾巴尖儿随暮风轻颤。谁家新妇支起竹竿晾晒蓝印花布，晚风掀起布角，露出内里藏的栀子香囊。

待到月轮爬上文昌阁飞檐，河面便成了流动的银箔。灯笼在船头次第亮起，暖黄光晕在水波中碎成星星。摇橹人哼着小调穿过九曲桥洞，橹梢搅动的水纹荡到岸边，惊醒了荷叶下打盹的锦鲤。此刻若站在文昌阁顶层俯瞰，整座水乡恰似未干的水墨长卷，浓淡相宜处皆是光阴的笔触。

我常想，江南的魂魄原是藏在这些褶皱里的。石缝里渗出的苔痕，瓦当上积年的雨渍，还有茶楼窗纸透出的烛光，都是岁月沉淀的墨点。当都市的霓虹将夜色染成苍白，我总在梦里回到这座水墨洇染的城，看晨雾如何一寸寸漫过青石巷，听橹声怎样一声声揉碎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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